张世古壁画墓备茶图

韩师训壁画墓宴乐图

图示：辽南都城墙、城门

辽·龙泉务壶(hu)

都城古北口重修的杨令公祠

长期深(shen)耕北京史和区域汗青地理的学者、北京史研究会会长、北京社科院研究员孙冬虎近(jin)日(ri)推(tui)出专著《辽南京》，甫一出版便(bian)引(yin)发广泛关注，其重要缘故原由是该书初次系统梳理了辽南京的汗青头绪，填补了辽史研究中的相对空缺。

在北京“三千多年(nian)建(jian)城史，八百(bai)多年(nian)建(jian)都史”中，北京作为辽陪都南京的建(jian)城史为其“城”转(zhuan)“都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《辽南京》周全介绍了辽代设置陪都南京的缘故原由和历程，和对城市政治(zhi)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(hua)等方面的建(jian)设，全景展示了北京作为陪都南京时的城市发展情况，并挖掘出了北京作为“城”在关键汗青时期的职位、感(gan)化(hua)，及对后来转(zhuan)“都”的深(shen)刻影响，是一部以城市为重心，以今北京市辖境为主要范围(wei)，兼及周边(bian)相关区域的断(duan)代史。

近(jin)日(ri)，围(wei)绕(rao)《辽南京》的创作缘起、核心观点、史实考(kao)辨，本报记者采访了作者孙冬虎，采访最后他说：“读(du)懂辽南京，能使我(wo)们更深(shen)刻地读(du)懂北京的过(guo)去(qu)，更好(hao)地理解北京的目前和未(wei)来。”

北都城市史和建(jian)都史都有副本清(qing)源的需要

北青报：请先介绍一下写作《辽南京》的缘起。

孙冬虎：在北京史研究范畴，元大都、明(ming)北京、清(qing)北京这些时段，史料多，研究的人也多，成(cheng)果比较丰富。即使是金中都研究，也曾(ceng)有过(guo)专著问(wen)世。唯独辽南京，只有些零(ling)星的论文，没人做过(guo)系统、完整(zheng)的研究，这是北京史研究的一个缺憾(han)。

辽虽然只是南方的区域性政权，整(zheng)体汗青影响没那么大，但对北都城市发展异常重要。这本书最早是源于北京社科院一个北京史系列的项目，其时辽南京这块没人接。我(wo)的专业是汗青地理和地名学，入职北京社科院之后，因为单(dan)元的定位，也开始分身北都城市史和区域史研究，在同事的勉励下，就把这个使命接过(guo)去(qu)了。

在我(wo)本身的学术经历中，这算是举行(xing)断(duan)代城市史和区域史研究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成(cheng)果，补上了北京史研究中辽代这个空缺。这本《辽南京》是把汗青地理的研究要领与北都城市史、区域史结(jie)合起来，不但梳理了辽南京的空间款式，还尽力展现它的政治(zhi)、经济、文化(hua)面目，也校勘了之前一些论著中的学术错误。

北青报：辽南京在北京建(jian)都史上，具有如何的职位？

孙冬虎：我(wo)把辽南京界说为北京建(jian)都史的序幕，一个开场铺垫。有人说辽南京是辽代“事实上的首都”，是以应当是北京建(jian)都史的出发点，对此我(wo)不赞许，有三个缘故原由：

第(di)一，首先要明(ming)白这里的“都”是哪个层次的，是诸侯国的都城还是国家的首都？北京近(jin)千年(nian)来基本连续地做了国家的首都，后来者不克不及自贬身份、降格以求，只能以它曾(ceng)经到达(da)的最高层次也就是国家首都作为“准(zhun)入门槛”，不然，北京的建(jian)都史至少应从商代后期就已存在的蓟国之都蓟城开始了。

第(di)二(er)，首都是国家法定的政治(zhi)中央，只有“法理上”的首都，没有所谓“事实上”的首都。辽朝第(di)一次把汗青上的北京定为陪都，得到了此前作为南方军事中央时所不具备的政治(zhi)职位，但其政治(zhi)中央在辽上京，而不是境内经济文化(hua)蓬勃的南京。比如，即使以最广泛的尺度统计，从辽圣(sheng)宗统和二(er)十五年(nian)（1007年(nian)）到辽上京，至辽朝结(jie)束大约(yue)120年(nian)，天子平均每一年(nian)驻在南京的时间只有6天，这那里是一个国家首都应有的政治(zhi)显示？

第(di)三，辽南京让(rang)南方少数民族看到了在这块地方建(jian)都的大概性，形成(cheng)了一个“前有车后有辙”的建(jian)都传统，客观上具有社会心理的引(yin)示感(gan)化(hua)。

辽之后，金、元、清(qing)等南方少数民族统治(zhi)者都选在北京建(jian)都，除(chu)这里的天然形胜(sheng)以外，很大水平上受到了辽代曾(ceng)经设置陪都的影响。严格说来，北京建(jian)都的正式出发点是金中都，这是第(di)一个有朝廷正式诏令定都的、法理上的国家首都。金中都以后各朝的挑选，客观上抬(tai)升了辽南京作为北京建(jian)都这场史诗大剧(ju)“垫场戏”的职位，但它也只是拉开了帷幕而已。这是后人回溯汗青时得到的认识，辽朝人固然无从预料本身还有这样的感(gan)化(hua)。

虽是陪都却在很多方面具有弗成(cheng)替换(huan)性

北青报：辽代实行(xing)“五京制”，辽南京并非首都，却在汗青中分量很重。在经济、文化(hua)、战略、民族款式上，其弗成(cheng)替换(huan)性体目前哪些地方？

孙冬虎：辽南京虽是陪都，但绝(jue)对是辽国五京里最有活力、最重要的一个，它的弗成(cheng)替换(huan)性，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。

先说经济，它处在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以南的农耕区，是辽国经济最蓬勃的地方，农业、商贸都比南方的游(you)牧区强多了。这里也是辽国人口最多的城市，光这两点，就是其他城市弗成(cheng)比拟的。

文化(hua)上更不用说，它是辽朝文化(hua)最蓬勃、教诲最完善的城市。有贡院，是科举中央，完整(zheng)延续了中原的文化(hua)传统和教诲系统。契丹的贵族们在这里长期受汉文化(hua)熏陶，很多契丹官员的汉文化(hua)水平相当高，善于作诗，通儒家典(dian)范，契丹文化(hua)也在某些方面改变(bian)了汉人的生活。其时的辽南京，就是汉文化(hua)和契丹文化(hua)深(shen)度交融(rong)的核心区域。

战略上，它是宋辽战争(zheng)的前线枢(shu)纽，是契丹向南进军的桥头堡和跳板。从地理上看，这里“进可攻退(tui)可守(shou)”，是辽控制燕山以南的战略要地。燕山一线本是中原王朝的军事地理屏障，被石敬瑭献(xian)给(gei)契丹后，宋朝在南方无险可守(shou)，数次北伐也未(wei)能收(shou)复失(shi)地，订立“澶渊之盟”后才以白沟河为界，由此维持了一百(bai)多年(nian)的宁静局(ju)面。

还有民族干系，辽朝实行(xing)“因俗而治(zhi)”的政策，“以国制治(zhi)契丹，以汉制待汉人”，农耕区用汉人的制度，游(you)牧区用契丹的制度，恭(gong)敬分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，不搞文化(hua)上的威压自愿，更没有对汉人的肆意殛毙。与此后的元、清(qing)两朝比拟，这是文明(ming)且符合社会实际的民族政策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辽南京成(cheng)了南方少数民族和中原汉族彼此交融(rong)的关键节点，为后来多民族政权在北京的统治(zhi)奠定了民族认同的基础。

为北京成(cheng)为天下政治(zhi)中央埋下最关键伏笔

北青报：本日(ri)的北京，还能找到哪些辽南京的陈迹？它为后代城市的构建(jian)与发展埋下了甚么伏笔吗？

孙冬虎：目前北京能看到的辽代遗迹其实不算多，基本以宗教建(jian)筑为主，比如天宁寺塔，还有门头沟、昌同等地的一些寺庙。辽南京的城址、款式这些信息，主要是凭据(ju)汗青文献(xian)和考(kao)古发掘彼此印证的结(jie)果。

辽南京的城址，大致就是本日(ri)北京的广安门一带。这片地方跟商代以后的蓟城、唐代的幽州城是堆叠的，是北都城市发展的核心原点。辽圣(sheng)宗时把幽都县改称宛平县，大致对应本日(ri)北京西城直至西山的大片区域；析津县对应东城及其邻近(jin)的墟落区域。到了金代，把析津县改成(cheng)大兴县。大兴、宛平两个附郭县，一直到民国时期才把县治(zhi)迁出北都城。它们在理论上分管陪都或首都的器械两部分，但城里和近(jin)郊的民政事件实际由警巡院、五城兵马司、步军管辖衙门等专设机构经管。

辽南京为后代城市的构建(jian)和发展埋下的伏笔，空间、建(jian)制、文化(hua)方面都有。空间上，它延续了唐代幽州城的城市框(kuang)架，金中都就是在此基础上扩建(jian)的，这就奠定了北京西南城的空间基础。建(jian)制上，除(chu)宛平、析津二(er)县以外，南京留守(shou)既(ji)管军事也管行(xing)政，这类军政合一的经管模式，为金中都的都城经管提供(gong)了参考(kao)。更重要的是，它确立了北京作为燕山以南区域中央的地理定位，形成(cheng)了在此建(jian)都的文化(hua)传统和社会心理认同，让(rang)后来的金、元、清(qing)等政权自但是然地把建(jian)都的眼光放到这里，为后来北京成(cheng)为天下政治(zhi)中央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。

多方史料互证修正固有认知

北青报：辽代文献(xian)相对无限，您在写作《辽南京》时，主要依托哪些材料？有无较少被人注意的关键史料？

孙冬虎：传世文献(xian)少，是研究辽代最大的难点，以是我(wo)写《辽南京》时，就想着“多方史料互证”，能挖的材料都只管挖。

文献(xian)方面，以《辽史》为核心，同时广泛采用了宋朝使者的使辽语录(lu)、行(xing)记，和墓碑、墓志(zhi)铭等。除(chu)此以外，还参考(kao)了北京的古地图、地方史志(zhi)，和当代学者的研究成(cheng)果。

其中几类较少被人注意的关键史料，在研究里起了鸿文用：第(di)一类就是宋朝使者的行(xing)记。苏颂(song)、苏辙、沈括、陈襄等，到访辽南京或辽上京之后，留下了各自的见闻纪录(lu)，包含欧阳修、王安石、刘敞等多位使者在内，也写了不少诗歌(ge)，反映辽南京的地理风物、社会面目、经济状况等，对两边(bian)的外交礼节和程序，乃至饮食、民俗都有细致记载，这些汉文史料恰好(hao)补上了契丹文献(xian)的不足；

第(di)二(er)类是辽代的佛经刻本，比如山西应县木塔维修时发现的那些经卷，记载了刻经的地点、人物、坊市，为考(kao)证辽南京的坊市款式、街道名称提供(gong)了间接依据(ju)；

第(di)三类就是各种墓志(zhi)铭和碑刻，很多辽代官员和士绅(shen)的墓志(zhi)铭，记载了他们的籍贯(guan)、职位、葬地，有助于精准(zhun)考(kao)证辽南京周边(bian)的村落等地名，让(rang)辽南京的空间款式更清(qing)晰。

北青报：系统梳理辽南京后，哪些汗青细节、制度或结(jie)论，修正了您之前的认知？

孙冬虎：系统研究辽南京的历程中，不少固有认知得到了修正，其中最深(shen)刻的，就是对辽朝的民族政策和契丹人的汉文化(hua)水平的重新认识。

在这之前，我(wo)们总有一个笼统的印象，认为南方少数民族政权文化(hua)落后，主要靠武力统治(zhi)。但在研究之后发现，辽朝实行(xing)的南北面官制，恭(gong)敬农耕和游(you)牧两种分歧的生产生活方式，这就促(cu)使我(wo)们修正固有的认知。

同时，契丹人的汉文化(hua)水平，也远远超出了我(wo)的预期。辽国的贵族，包含南京留守(shou)等官员，好(hao)多都在主动学习汉文化(hua)，会作诗，会写文章，精通儒家典(dian)范。辽南京的科举制度、文化(hua)教诲跟中原王朝几乎没差别。汉文化(hua)和契丹文化(hua)在这儿的交融(rong)，不是简单(dan)的叠加，而是深(shen)度融(rong)合。

除(chu)此以外，有数以百(bai)计的论文或著作说，契丹在文化(hua)上志(zhi)在“学唐比宋”，但作者却又不说明(ming)出处，这就很简单(dan)使读(du)者误觉得出自辽人之口。我(wo)经由一番(fan)追索核对才发现，这实际上是当代辽史专家报告先生所做的概括。经由这样追索的历程，今后就能够免此类不讲出处、不合规范的征引(yin)了。

坚守(shou)严谨(jin)治(zhi)学读(du)懂真实北京汗青

北青报：您从事北京史与汗青地理研究数十年(nian)，能否和读(du)者分享一些与辽南京相关、让(rang)您难忘的治(zhi)学瞬(shun)间？

孙冬虎：这类难忘的瞬(shun)间很多，本日(ri)只讲最近(jin)的一例(li)，就是探(tan)寻(xun)宛平县名由来的历程。

宛平县自辽圣(sheng)宗开泰(tai)元年(nian)（1012年(nian)）定名到1952年(nian)打消，存在了940年(nian)。关于这个名称的由来和含义，从《大元一统志(zhi)》开始直至当代论著，都在“一往无前”地抄录(lu)前代旧文，说它出自东汉刘熙《释名》中的“宛然以平”这句话。但令人新鲜(xian)的是，不管古人还是古人，谁也说不清(qing)甚么叫“宛然以平”。是看起来地势(shi)很平展吗？宛平县的西部区域是西山，何来地势(shi)平展？因而，我(wo)忍不住动手查书。这才发现，刘熙《释名》里根本没有所谓“宛然以平”，原文是“燕，宛也，南方戈壁平广。”意思是：“燕”与“宛”的古代读(du)音相近(jin)，燕地以北（或其所处的南方）有平展广漠的戈壁。辽工资幽都县改名时，确切(qie)是从《释名》里取词的，他们理解“燕就是宛”，因而选出“宛平”二(er)字作为新县名，“宛平”就是“燕平”，拜托对于燕地安然的进展。《大元一统志(zhi)》造出了半通不通的“宛然以平”，后代只顾抄书而不察。

细致的考(kao)证历程，我(wo)以《源于误解的“宛平”定名》为题写了一篇漫笔，揭橥在《北京纪事》2025年(nian)第(di)9期。

这样的历程使我(wo)强化(hua)了一个认识：汗青研究，严谨(jin)是第(di)一要务，精读(du)原典(dian)、交叉考(kao)证是根本要领。很多学术错误，并非因为史料不足，而是因为研究者不读(du)原典(dian)、轻信二(er)手材料，乃至想固然地下结(jie)论。别的，对于专业名词也要小心谨(jin)慎地查证。

比如《辽史·地理志(zhi)》提到南都城有“战橹”，从字面上看似乎与战船有关，但我(wo)总感(gan)觉不太对，通过(guo)揣摩(mo)原典(dian)、查阅古建(jian)筑辞书，我(wo)才明(ming)白它是城墙上的暂且御敌办法，避免了望文生义。

再如，山西应县木塔发现的辽代佛经，有题记作“燕京檀州街显忠坊门南颊住冯家印造”。不止一名论者有意无意地轻忽了“颊”字的存在，从而认为檀州街是器械向，相当于当代的广安门内外大街。实际上，“门南颊”就是“南门脸儿”，如此一来檀州街只能是南北向的。据(ju)我(wo)的同行(xing)们考(kao)证它靠近(jin)辽南都城的西南隅。此类细微的地方，弗成(cheng)不察。

最进展读(du)者从这本书里记着三个核心结(jie)论

北青报：最后，您最进展本日(ri)的读(du)者从《辽南京》这本书里，读(du)懂并记着甚么？

孙冬虎：我(wo)最进展读(du)者从这本书里，记着三个核心的点。

首先，明(ming)白辽南京的汗青定位。它是北京建(jian)都史的序幕，是北京从区域性城市走向国家首都的汗青转(zhuan)折的前夜和铺垫。这本书也可觉得北都城起源于广安门内外的蓟城补足汗青的链条，改正其他的认知偏差；

其次，记着客观、理性的汗青观。研究和解读(du)汗青，不克不及盲从某个阶段的需要，而是要回到汗青情境，客观地看待汗青。比如辽宋之间的国家干系和民族干系，既(ji)有斗争(zheng)，也有交融(rong)。再比如对石敬瑭、契丹统治(zhi)者这些汗青人物，不克不及用当代的政治(zhi)尺度去(qu)评判，要把他们放到其时的汗青背景中去(qu)客观阐明(ming)，这是读(du)懂汗青的关键。

最后，记着北京的多民族基因。汗青上的北京从先秦时期开始，就培育了多民族交融(rong)的基因。这是北京鲜(xian)明(ming)的城市底色，也是北京能最终成(cheng)为多民族大一统王朝首都的核心缘故原由。本日(ri)的北京，是一个对多种文化(hua)兼容并蓄的国际化(hua)大都市，这类海纳百(bai)川的文化(hua)基因，在辽南京时期因为得到了国家“因俗而治(zhi)”的制度保障而发展壮大，并对后代产生了久远的影响。进展读(du)者通过(guo)这本书，能更深(shen)刻地明(ming)白北京的汗青是多民族共同创造的汗青，这份多元交融(rong)的遗产，值得我(wo)们永久珍(zhen)视和传承。

同时，也进展读(du)者能够体会学术研究对于严谨(jin)性和规范性的要求，只管从文献(xian)和考(kao)古成(cheng)果中获得准(zhun)确的认知，将传说与史实区分开来。比如《辽史》没有一个字提到萧太后主持开凿(zao)运河，大约(yue)在明(ming)代以后才把金口河的一条故道附会在她身上，这才有了民间熟知的萧太后河。梳理这些看似细节成(cheng)绩(ji)，实则是对汗青的恭(gong)敬。

文/本报记者 王勉